第40章 第40章
听到叶予薇这句话,黎衍和白明轩都是一愣,齐齐看向周俏。
周俏正襟危坐,傻了两秒钟后立刻摇头:“没有吧,你怎么会见过我?”
“没有吗?但你看着有点眼熟。”叶予薇眉头微蹙,似是在回忆中搜索。
白明轩没有理会她奇怪的反应,和黎衍聊起天来。
“阿衍,今天你愿意见我们,我真的很高兴。”白明轩的语气很真诚,“这年,大家都很想你,琛仔和阿杰虽然不在钱塘,我们在群聊天时还是经常会说到你。”
黎衍双手搁在大腿上,自然地交握着,道:“那你帮我跟他们说一声,我现在挺好的。”
白明轩说:“你可以自己和他们说啊,我们309寝室群一直都在,三个人都在等你回来。”
“算吧。”黎衍右手敲一下自己的右大腿,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声,“你懂的,明轩,有事不要勉强。”
白明轩沉默下来,叶予薇依旧在苦思冥想,四个人谁都没说话,最终还是黎衍打破沉默:“你不是来送喜帖的吗?喜帖呢?”
“哦,对对。”白明轩想起此行的目的,让叶予薇从包掏出喜帖,递给黎衍,“阿衍,我和予薇三月底结婚,琛仔和阿杰都会来喝喜酒。大家都说快四年没见着你,非常希望你能来参加婚礼,带上你老婆,我们寝室四个兄弟可以好好聚一聚。”
黎衍接过喜帖,打开看一眼,又合上,说:“我现在暂时不能答应,婚礼前一星期和你说,行么?”
他打定主意,先不拒绝,到时候人家婚礼马上要举行,忙得团团转时再拨个电话说不去了,也就没人会再惦记他。
白明轩像是猜到他会如此,坚决地说:“不行,你一定要来。”
黎衍阴着脸:“我怕我到时候有事。”
“是周六晚上,休息天啊。”白明轩有不忍,还是问出一个大家都很想知道的问题,“你现在……有在做么工作吗?”
“我在网上写小说,收费的那种。”黎衍平静地回答,“你知道的,我向来喜欢写点东西。”
这倒是真的,黎衍上大学那会儿外表看着潇洒不羁,寝室里朝夕相处的个兄弟却都知道,他其实很文艺,喜欢看书,写得一手好文章,还经常被团委拉去写各种稿子。
白明轩听他有事在做,略微放心,说:“阿衍,我们真的非常、非常希望你能来,我们寝室从来不吵架,个兄弟情都很好,你真的……不用顾虑太多。”
黎衍知道他是真心邀请,可那样的场合一想起来还是令他到窒息,遂冷声道:“明轩,不是我不想去,我出门不方便的,请你体谅一下。”
白明轩急道:“我可以让人来接你,就让琛仔和阿杰来,怎么样?我给你们安排好车,晚上给你在酒店安排一间房,就算喝多也不怕。”
黎衍不吭声,这时,周俏向他伸过手:“阿衍,喜帖也给我看看呀。”
黎衍把喜帖递给她,周俏打开看,喜帖印制得分精美,上面还有新郎新娘的Q版卡通头像,周俏笑着说:“好可爱啊,恭喜你们。”
白明轩对周俏说:“谢谢,小周,你劝劝阿衍,到时候和他一起来。”
周俏转头看着黎衍,很自然地牵过他的手,说:“阿衍,你们寝室里人都能聚齐呢,多难得呀,我都没见过他们,到时候我陪你去,好不好?”
黎衍:“……”
周俏眼睛亮亮地看着他,黎衍思考许久,终于应下:“好吧,我和周俏一起去,不过车和房间就不用安排,我们自己可以去,喝完喜酒我就回家。”
白明轩见黎衍答应下来,心情愉悦许多,问:“阿衍,那你和小周打算么时候办酒啊?我都没想到你居然是我们寝室第一个结婚的。”
“办酒还没定。”黎衍捏了捏周俏的手,随口答道,“就算办也是比较简单,不会像你们搞得这么隆。”
“我们也不隆。”白明轩笑起来,“简单温馨也挺好的,你办喜酒时一定要叫我们啊。”
黎衍:“嗯。”
和现在的黎衍聊天,白明轩心其实很没底。生活中他没和残疾人交流过,与黎衍失联四年,他说每一句话都很小心,生怕会伤害到对方。
以前寝室里个大男生天天插科打诨、耍贫逗比,黎衍是个中翘楚。白明轩记忆的黎衍臭屁嚣张,与如今面前端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很难重合,想到这四年黎衍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,他内心无比唏嘘。
白明轩给黎衍讲另外两个室友的现状:“华又杰在南京研究生毕业后,去了苏州一家银行工作,现在谈一个女朋友,他是江苏人嘛,老家离苏州比较近。刘琛在深圳一家证券公司上班,还单身,他去年胖到190斤,自己都害怕,开始减肥,现在大概已经减到160。”
黎衍听着老友们的动向,脸上露出微微的笑:“都挺好的,那你呢?你以前是说要去你爸公司上班,去了吗?”
“去了,一直在我爸公司帮他做事,也算是转行。”白明轩说,“还念了个在职研,本来想出国的,后来想想算,国外也不怎么安全。”
白明轩家境富裕,父亲开一家外贸公司,上大学那会儿就是个小富二代,不过他为人比较谦和,人缘还不错,在寝室里是黎衍最好的兄弟。
周俏一直默默听着他们聊天,始终握着黎衍的手。
他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,周俏知道,他心不好受。
白明轩说:“阿衍,我和你掏心窝子讲,咱俩都在钱塘,如果你有么烦心事,或者有么困难,其实都可以和我说。你出门不方便,我可以过来坐坐,我们兄弟好久没一起喝酒。”
他有动容,周俏能感觉到他的善意和真心。
“明轩,我知道你的好意……”黎衍抬起左手抹了一把脸,语气已经有波动,“你放心,我现在真的过得挺好的,有周俏陪着我,每天都很充实。只是……你们聊的东西我很难再参与进去了,么银行,证券公司,还有应酬、旅游、打球、车啊房啊……这都和我没关系。我知道你们记挂我,我也记挂你们,听到大家都混得不错,我挺开心的。就……还是请你换位思考一下吧,我现在只想过平静的生活。”
白明轩盯着他看一会儿,点点头:“我明白了,你过得好就好。你答应来参加我和予薇的婚礼,我已经很开心。”
黎衍浅浅地笑起来:“嗯,恭喜你们结婚,我会去喝喜酒的。”
这时,一直没出声的叶予薇突然抬起头来,看着周俏说:“我想起来了!”
黎衍、白明轩都吓一跳。
周俏:“!!!”
“我想起来你是谁!”叶予薇又一次上下打量周俏,为确定自己没认错人而激动得语无伦次,“对的,没错!就是你!我见过你。明轩,你应该也见过她!”
白明轩很茫然:“啊……?”
“你忘吗?”叶予薇拽住白明轩的手臂,“A大门口有一家火锅店,以前,你们寝室几个人经常去吃的,我也去过好几次!”
白明轩还是一头雾水:“然、然后呢?”
叶予薇指向周俏:“她是那边的一个小服务员!有年了?四年前!黎衍还没出事呢……对!黎衍,你也去了的呀,你肯定见过她!不不,你都和她结婚,你然知道她是谁,刚才为什么不提醒我啊?害我回想了半天!”
周俏整个人呆若木鸡,后背冒出一片冷汗,黎衍比白明轩还要莫名其妙:“啊?”
叶予薇看着两个男人傻乎乎的样子,气恼地说:“黎衍,你忘吗?有一次你在火锅店和一个男的打架,被他泼了一锅底的热汤,背上皮都烫脱了!时那事儿闹得挺大的,你去了医院,对方还被抓去派出所!”
黎衍说:“我记得啊,那人拘留,医药费也赔,可是这和周俏有么关系?”
周俏简直要庐山瀑布汗。
叶予薇继续说:“那次冲突的起因你忘吗?好像是那个男的喝醉酒,调戏火锅店的一个女服务员。黎衍,你帮那服务员出头,对!是你帮她出头!那个女服务员,就是周俏呀!”
她手指直直指向周俏,黎衍和白明轩时看向她,周俏脸都憋红了,摇着手徒劳地辩解:“不是的,没有啊,么火锅店,你记错吧?我以前真的不认识你们……”
“我不会记错的,就是你!”叶予薇见她不承认,有生气,“黎衍,明轩,你们要是不相信,可以去问王雯琳!”
黎衍晕头转向:“这和王雯琳又有么关系?”
叶予薇脸蛋一红,惊觉自己失言,说:“哎呀,不问王雯琳也没事,反正那个服务员就是周俏,我百分百确定!而且,周俏一定记得你!”
周俏:“!”
——漂亮姐姐你何出此言啊???
叶予薇的记忆渐渐清晰。
她是女生,女生比较注意细节,更加会注意到那些对自己喜欢的男生表示好感的女生。
那几个月去火锅店,就算他们几个坐的桌子不,每次都是同一个小姑娘来为他们服务。叶予薇一开始没察觉,直到室友王雯琳对她说:“予薇,你发现了吗?那个小服务员喜欢黎衍。”
叶予薇像听了一个大笑话:“么?哪一个啊?”
王雯琳指着不远处正提着茶壶给别桌添汤的周俏:“喏,就是那个小姑娘。”
那小姑娘个子瘦小,年纪看着也小,只有六、七岁的样子,留着一头齐耳短发,脸颊红扑扑,眼神怯生生,一看就是农村出来的女孩子。
王雯琳说过以后,叶予薇就开始注意周俏,她对黎衍的服务果然特别仔细周到,每次黎衍和她说话,小姑娘就会羞红脸,就连添汤都专往黎衍身边凑。
“黎衍真是打工妹杀手啊。”王雯琳和叶予薇咬耳朵,“上回去买奶茶也是,人小姑娘还送他一块饼干。”
叶予薇说:“他去食堂打饭,打饭大妈给他的菜都比给别人多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哎呦,竞争对手这么多,我可怎么办啊!”王雯琳唉声叹气。
叶予薇看她一眼,又望向桌对面的黎衍,心有点苦涩。
时的情况有点乱。
叶予薇和王雯琳是室友,黎衍和白明轩也是室友。
王雯琳明确喜欢黎衍,并做过表白,可黎衍拒绝,为他很不喜欢王雯琳。
白明轩喜欢叶予薇,黎衍也知道,非常鼓励室友去追。
然而叶予薇心喜欢的是黎衍,一边有王雯琳,一边又有白明轩,她夹在中间,没好意思坦白。
她知道黎衍对她也有好感,也知道黎衍不会对她说什么。叶予薇很矛盾,白明轩对她极好,最关键的一点是,白明轩很有钱,而黎衍……据说来自单亲家庭,家境分普通,连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。
叶予薇不敢赌,她自己家条件还行,从小没过过苦日子,和白明轩更为般配。
吃火锅时,个男生没人注意过那个小姑娘,连黎衍本人都没上过心。只有叶予薇和王雯琳一直拿周俏消遣,每次看到周俏对着黎衍笑得像个花痴,她俩就凑在一起说小话,取笑周俏,调侃黎衍。
泼火锅事件发生的那天,王雯琳不在,只有叶予薇在。黎衍被火锅锅底泼了以后,叶予薇第一时间就冲去他身边,看到他把那小姑娘护在怀,自己背上烫得一塌糊涂,简直要气疯。
小姑娘从黎衍怀中出来时,泪汪汪地抬头看他,叶予薇气不过,一把拉开她,大家乱哄哄地拨打110,120电话。
陪着去医院时,叶予薇还骂过黎衍:“你搞么英雄救美啊?下个月就要过论文,你Offer都签!万一出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!这次幸好是那人矮,泼在背上有衣服挡着,这要是泼脸上泼头上你不是毁容了吗?!人家又不是针对你,你不出头那小姑娘被摸两下也不会怎样!哪会搞成现在这样?”
黎衍被医生处理背上伤口,痛得龇牙咧嘴,忍不住大叫:“叶予薇你闭一下嘴好吗?事发突然我不可能见死不救啊!那小丫头刚才都傻在那儿了,泼的那个高度刚好就是她的脸你懂不懂啊?”
叶予薇还要再说,被白明轩拉开:“予薇,你别说,阿衍是做好事,要怪就怪那个醉鬼,你去怪阿衍干什么?”
“我是担心他啊!”叶予薇红着眼睛大叫,“一会儿雯琳也要过来,她肯定骂得比我还凶。”
黎衍头大如斗:“王雯琳要过来?过来干吗啊?你叫她别过来!我看到她就烦!”
……
叶予薇那句“百分百确定”已经让黎衍石化,白明轩还在仔细回忆——泼火锅他记得,是为帮周俏?真是完全没有印象。
周俏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,像是已经放弃抵抗,黎衍转头看着她,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,头上都要气得冒青烟。
叶予薇不可置信地问:“黎衍,你事先不知道的吗?”
黎衍:“……”
——他知道个鬼啊!这简直是滑天下大稽好吗?
——他救过周俏?周俏一定记得他?难道她一早就认出他?那她为什么不说?还是说,她来接近他假结婚本来就是有预谋的?为了么啊?
——他是许仙,她是白蛇吗??
谁都没想到,一场老友叙旧送喜帖会以这样鸡飞狗跳的方式结束,白明轩和叶予薇很快就走了,家里只剩下黎衍和周俏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隔着两米远,一如周俏第一次来黎衍家时的情景。
周俏低着头,像个考试作弊被老师抓到的孩子,脸色红得像猪肝,手心全是汗,两只手在大腿上搅来搅去,觉得自己这马甲掉得也太过冤枉。
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儿,让黎衍知道也无妨,就觉得以这样一种方式揭穿非常难看,尤其还是被别人揭穿。
对黎衍来说,这个月来一奇怪的线索终于可以串起来了。
微辣火锅锅底,加的配菜都是他爱吃的,还有红豆奶茶,地锅鸡店的玉米汁;
他大学留过的发型,以及周俏为他洗头时故意提起他脖子后的烫伤伤疤;
她给他买的那件藏青色菱形格子毛衣,他曾有一件同款;
在年夜饭包厢,她对于莉萍说,她和黎衍认识好多年,说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;
还有她吵架时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: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。
黎衍头疼,看着周俏那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,觉得相当无力,他敲敲轮椅扶手,说:“聊聊吧,周俏。”
周俏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他,瘪着嘴,眼神慌乱得像个受惊的小白兔。
——操,她在怕么啊?
这张清秀的脸庞,个月下来黎衍早就看熟,都刻在心。但在记忆搜索,还是完全想不起来。
他和白明轩一样,记得被泼火锅,记得去医院,但真的记不得是为帮一个女服务员,更加别提那服务员长什么样子。
黎衍问:“你跟着刘大妈来我家时,知道我是谁吗?”
周俏摇头:“不知道,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姓李,木子李,刘阿姨和我说介绍的是黎先生,我没想到是你。”
黎衍松了口气,又问:“那你过来以后,就认出我?”
周俏点点头:“嗯。”
“所以你才会大叫一声?”
“……”周俏到委屈,“嗯。”
“后来为么不告诉我?”
“我……”周俏脑袋垂得更低,“我提醒过你,但你一点也不记得,而且你那时候老是骂我,我不敢说……”
黎衍双手搓搓脸,问:“那上个月,我和你都谈恋爱了,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反正你不记得。”周俏声如蚊吟,“说不说又有么关系?”
黎衍伸手扶额:“周俏,你还有么事是瞒着我的吗?”
他原本以为周俏会说“没有”,结果这人居然犹豫着点了点头:“有。”
黎衍瞪大眼睛:“你还瞒着我么啊?!”
周俏咬咬牙,去房间拿来可达鸭,塞到黎衍手:“你还记得这只鸭子吗?”
“呆瓜?”黎衍低头看着手丑丑的可达鸭,又抬头看周俏,“我为什么要记得这只鸭子?”
周俏眼眶一酸,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了:“你看吧,你就是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黎衍:“……”
周俏哽咽着说:“这只鸭子,是你从娃娃机里抓出来,送给我的,你还给我七八块钱,为我被扣工资。”
黎衍:“……”
——哎操!真是要命了,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儿啊?
——他记得那件事,那天是旧年的最后一天,钱塘下大雪,他把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给哄笑,不过也仅限于此。和白明轩一帮人喝酒跨年,第二天睡醒时,黎衍就真的只记得这件“事”。
——那个小姑娘,就是周俏???
周俏还在说:“你还记得我前和你说过的一话吗?就是你说的那些心灵鸡汤,那些话,都是你对我说的,我全都记得,一个字都没忘。”
黎衍:“……”
他想就地挖个坑,把自己给埋算。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,他以前都干过么?他可真是个人才啊!
黎衍消化好久好久,终于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,他抬起头,看着周俏泪濛濛的眼睛,说:“周俏,我要问你两个问题,你必须实话告诉我,不能骗我,你能做到吗?”
周俏点头:“能,你问。”
黎衍眼神黯沉:“第一个问题,你七岁喜欢的那个人,是不是我?”
周俏看着他,清晰地说出两个字:“是你。”
黎衍手指揪住自己的双腿裤管,身子微微颤抖起来:“第二个问题,如果你七岁时没有认识我,那你搬到我家以后,你还会喜欢现在的我吗?”
周俏:“……”
黎衍没给她考虑时间:“说实话,不许骗我。”
周俏红着眼睛,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黎衍不认可,咄咄逼人道:“你设想一下,你从没认识过我,你会喜欢现在的我吗?只能回答会,还是不会。”
周俏说:“我回答不。”
黎衍与她对视许久,周俏也没躲,目光澄澈地看着他。
很漫长的一段时光。
黎衍终于低下头来:“好吧,我懂你的意思。”
觉自己的心像是掉冰窟,被冰渣子扎了个透心凉。
他转着轮椅回房间,手指在钢圈上一下一下划动时,特别吃力,特别僵硬,好似浑身力气都被抽空。
周俏在身后叫他:“黎衍!”
“我没事,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。”黎衍并没回头。
低头看向自己的两条腿,他无声地笑起来,笑着笑着,一滴眼泪就落在裤腿上,洇成一小团暗色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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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俏正襟危坐,傻了两秒钟后立刻摇头:“没有吧,你怎么会见过我?”
“没有吗?但你看着有点眼熟。”叶予薇眉头微蹙,似是在回忆中搜索。
白明轩没有理会她奇怪的反应,和黎衍聊起天来。
“阿衍,今天你愿意见我们,我真的很高兴。”白明轩的语气很真诚,“这年,大家都很想你,琛仔和阿杰虽然不在钱塘,我们在群聊天时还是经常会说到你。”
黎衍双手搁在大腿上,自然地交握着,道:“那你帮我跟他们说一声,我现在挺好的。”
白明轩说:“你可以自己和他们说啊,我们309寝室群一直都在,三个人都在等你回来。”
“算吧。”黎衍右手敲一下自己的右大腿,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声,“你懂的,明轩,有事不要勉强。”
白明轩沉默下来,叶予薇依旧在苦思冥想,四个人谁都没说话,最终还是黎衍打破沉默:“你不是来送喜帖的吗?喜帖呢?”
“哦,对对。”白明轩想起此行的目的,让叶予薇从包掏出喜帖,递给黎衍,“阿衍,我和予薇三月底结婚,琛仔和阿杰都会来喝喜酒。大家都说快四年没见着你,非常希望你能来参加婚礼,带上你老婆,我们寝室四个兄弟可以好好聚一聚。”
黎衍接过喜帖,打开看一眼,又合上,说:“我现在暂时不能答应,婚礼前一星期和你说,行么?”
他打定主意,先不拒绝,到时候人家婚礼马上要举行,忙得团团转时再拨个电话说不去了,也就没人会再惦记他。
白明轩像是猜到他会如此,坚决地说:“不行,你一定要来。”
黎衍阴着脸:“我怕我到时候有事。”
“是周六晚上,休息天啊。”白明轩有不忍,还是问出一个大家都很想知道的问题,“你现在……有在做么工作吗?”
“我在网上写小说,收费的那种。”黎衍平静地回答,“你知道的,我向来喜欢写点东西。”
这倒是真的,黎衍上大学那会儿外表看着潇洒不羁,寝室里朝夕相处的个兄弟却都知道,他其实很文艺,喜欢看书,写得一手好文章,还经常被团委拉去写各种稿子。
白明轩听他有事在做,略微放心,说:“阿衍,我们真的非常、非常希望你能来,我们寝室从来不吵架,个兄弟情都很好,你真的……不用顾虑太多。”
黎衍知道他是真心邀请,可那样的场合一想起来还是令他到窒息,遂冷声道:“明轩,不是我不想去,我出门不方便的,请你体谅一下。”
白明轩急道:“我可以让人来接你,就让琛仔和阿杰来,怎么样?我给你们安排好车,晚上给你在酒店安排一间房,就算喝多也不怕。”
黎衍不吭声,这时,周俏向他伸过手:“阿衍,喜帖也给我看看呀。”
黎衍把喜帖递给她,周俏打开看,喜帖印制得分精美,上面还有新郎新娘的Q版卡通头像,周俏笑着说:“好可爱啊,恭喜你们。”
白明轩对周俏说:“谢谢,小周,你劝劝阿衍,到时候和他一起来。”
周俏转头看着黎衍,很自然地牵过他的手,说:“阿衍,你们寝室里人都能聚齐呢,多难得呀,我都没见过他们,到时候我陪你去,好不好?”
黎衍:“……”
周俏眼睛亮亮地看着他,黎衍思考许久,终于应下:“好吧,我和周俏一起去,不过车和房间就不用安排,我们自己可以去,喝完喜酒我就回家。”
白明轩见黎衍答应下来,心情愉悦许多,问:“阿衍,那你和小周打算么时候办酒啊?我都没想到你居然是我们寝室第一个结婚的。”
“办酒还没定。”黎衍捏了捏周俏的手,随口答道,“就算办也是比较简单,不会像你们搞得这么隆。”
“我们也不隆。”白明轩笑起来,“简单温馨也挺好的,你办喜酒时一定要叫我们啊。”
黎衍:“嗯。”
和现在的黎衍聊天,白明轩心其实很没底。生活中他没和残疾人交流过,与黎衍失联四年,他说每一句话都很小心,生怕会伤害到对方。
以前寝室里个大男生天天插科打诨、耍贫逗比,黎衍是个中翘楚。白明轩记忆的黎衍臭屁嚣张,与如今面前端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很难重合,想到这四年黎衍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,他内心无比唏嘘。
白明轩给黎衍讲另外两个室友的现状:“华又杰在南京研究生毕业后,去了苏州一家银行工作,现在谈一个女朋友,他是江苏人嘛,老家离苏州比较近。刘琛在深圳一家证券公司上班,还单身,他去年胖到190斤,自己都害怕,开始减肥,现在大概已经减到160。”
黎衍听着老友们的动向,脸上露出微微的笑:“都挺好的,那你呢?你以前是说要去你爸公司上班,去了吗?”
“去了,一直在我爸公司帮他做事,也算是转行。”白明轩说,“还念了个在职研,本来想出国的,后来想想算,国外也不怎么安全。”
白明轩家境富裕,父亲开一家外贸公司,上大学那会儿就是个小富二代,不过他为人比较谦和,人缘还不错,在寝室里是黎衍最好的兄弟。
周俏一直默默听着他们聊天,始终握着黎衍的手。
他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,周俏知道,他心不好受。
白明轩说:“阿衍,我和你掏心窝子讲,咱俩都在钱塘,如果你有么烦心事,或者有么困难,其实都可以和我说。你出门不方便,我可以过来坐坐,我们兄弟好久没一起喝酒。”
他有动容,周俏能感觉到他的善意和真心。
“明轩,我知道你的好意……”黎衍抬起左手抹了一把脸,语气已经有波动,“你放心,我现在真的过得挺好的,有周俏陪着我,每天都很充实。只是……你们聊的东西我很难再参与进去了,么银行,证券公司,还有应酬、旅游、打球、车啊房啊……这都和我没关系。我知道你们记挂我,我也记挂你们,听到大家都混得不错,我挺开心的。就……还是请你换位思考一下吧,我现在只想过平静的生活。”
白明轩盯着他看一会儿,点点头:“我明白了,你过得好就好。你答应来参加我和予薇的婚礼,我已经很开心。”
黎衍浅浅地笑起来:“嗯,恭喜你们结婚,我会去喝喜酒的。”
这时,一直没出声的叶予薇突然抬起头来,看着周俏说:“我想起来了!”
黎衍、白明轩都吓一跳。
周俏:“!!!”
“我想起来你是谁!”叶予薇又一次上下打量周俏,为确定自己没认错人而激动得语无伦次,“对的,没错!就是你!我见过你。明轩,你应该也见过她!”
白明轩很茫然:“啊……?”
“你忘吗?”叶予薇拽住白明轩的手臂,“A大门口有一家火锅店,以前,你们寝室几个人经常去吃的,我也去过好几次!”
白明轩还是一头雾水:“然、然后呢?”
叶予薇指向周俏:“她是那边的一个小服务员!有年了?四年前!黎衍还没出事呢……对!黎衍,你也去了的呀,你肯定见过她!不不,你都和她结婚,你然知道她是谁,刚才为什么不提醒我啊?害我回想了半天!”
周俏整个人呆若木鸡,后背冒出一片冷汗,黎衍比白明轩还要莫名其妙:“啊?”
叶予薇看着两个男人傻乎乎的样子,气恼地说:“黎衍,你忘吗?有一次你在火锅店和一个男的打架,被他泼了一锅底的热汤,背上皮都烫脱了!时那事儿闹得挺大的,你去了医院,对方还被抓去派出所!”
黎衍说:“我记得啊,那人拘留,医药费也赔,可是这和周俏有么关系?”
周俏简直要庐山瀑布汗。
叶予薇继续说:“那次冲突的起因你忘吗?好像是那个男的喝醉酒,调戏火锅店的一个女服务员。黎衍,你帮那服务员出头,对!是你帮她出头!那个女服务员,就是周俏呀!”
她手指直直指向周俏,黎衍和白明轩时看向她,周俏脸都憋红了,摇着手徒劳地辩解:“不是的,没有啊,么火锅店,你记错吧?我以前真的不认识你们……”
“我不会记错的,就是你!”叶予薇见她不承认,有生气,“黎衍,明轩,你们要是不相信,可以去问王雯琳!”
黎衍晕头转向:“这和王雯琳又有么关系?”
叶予薇脸蛋一红,惊觉自己失言,说:“哎呀,不问王雯琳也没事,反正那个服务员就是周俏,我百分百确定!而且,周俏一定记得你!”
周俏:“!”
——漂亮姐姐你何出此言啊???
叶予薇的记忆渐渐清晰。
她是女生,女生比较注意细节,更加会注意到那些对自己喜欢的男生表示好感的女生。
那几个月去火锅店,就算他们几个坐的桌子不,每次都是同一个小姑娘来为他们服务。叶予薇一开始没察觉,直到室友王雯琳对她说:“予薇,你发现了吗?那个小服务员喜欢黎衍。”
叶予薇像听了一个大笑话:“么?哪一个啊?”
王雯琳指着不远处正提着茶壶给别桌添汤的周俏:“喏,就是那个小姑娘。”
那小姑娘个子瘦小,年纪看着也小,只有六、七岁的样子,留着一头齐耳短发,脸颊红扑扑,眼神怯生生,一看就是农村出来的女孩子。
王雯琳说过以后,叶予薇就开始注意周俏,她对黎衍的服务果然特别仔细周到,每次黎衍和她说话,小姑娘就会羞红脸,就连添汤都专往黎衍身边凑。
“黎衍真是打工妹杀手啊。”王雯琳和叶予薇咬耳朵,“上回去买奶茶也是,人小姑娘还送他一块饼干。”
叶予薇说:“他去食堂打饭,打饭大妈给他的菜都比给别人多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哎呦,竞争对手这么多,我可怎么办啊!”王雯琳唉声叹气。
叶予薇看她一眼,又望向桌对面的黎衍,心有点苦涩。
时的情况有点乱。
叶予薇和王雯琳是室友,黎衍和白明轩也是室友。
王雯琳明确喜欢黎衍,并做过表白,可黎衍拒绝,为他很不喜欢王雯琳。
白明轩喜欢叶予薇,黎衍也知道,非常鼓励室友去追。
然而叶予薇心喜欢的是黎衍,一边有王雯琳,一边又有白明轩,她夹在中间,没好意思坦白。
她知道黎衍对她也有好感,也知道黎衍不会对她说什么。叶予薇很矛盾,白明轩对她极好,最关键的一点是,白明轩很有钱,而黎衍……据说来自单亲家庭,家境分普通,连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。
叶予薇不敢赌,她自己家条件还行,从小没过过苦日子,和白明轩更为般配。
吃火锅时,个男生没人注意过那个小姑娘,连黎衍本人都没上过心。只有叶予薇和王雯琳一直拿周俏消遣,每次看到周俏对着黎衍笑得像个花痴,她俩就凑在一起说小话,取笑周俏,调侃黎衍。
泼火锅事件发生的那天,王雯琳不在,只有叶予薇在。黎衍被火锅锅底泼了以后,叶予薇第一时间就冲去他身边,看到他把那小姑娘护在怀,自己背上烫得一塌糊涂,简直要气疯。
小姑娘从黎衍怀中出来时,泪汪汪地抬头看他,叶予薇气不过,一把拉开她,大家乱哄哄地拨打110,120电话。
陪着去医院时,叶予薇还骂过黎衍:“你搞么英雄救美啊?下个月就要过论文,你Offer都签!万一出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!这次幸好是那人矮,泼在背上有衣服挡着,这要是泼脸上泼头上你不是毁容了吗?!人家又不是针对你,你不出头那小姑娘被摸两下也不会怎样!哪会搞成现在这样?”
黎衍被医生处理背上伤口,痛得龇牙咧嘴,忍不住大叫:“叶予薇你闭一下嘴好吗?事发突然我不可能见死不救啊!那小丫头刚才都傻在那儿了,泼的那个高度刚好就是她的脸你懂不懂啊?”
叶予薇还要再说,被白明轩拉开:“予薇,你别说,阿衍是做好事,要怪就怪那个醉鬼,你去怪阿衍干什么?”
“我是担心他啊!”叶予薇红着眼睛大叫,“一会儿雯琳也要过来,她肯定骂得比我还凶。”
黎衍头大如斗:“王雯琳要过来?过来干吗啊?你叫她别过来!我看到她就烦!”
……
叶予薇那句“百分百确定”已经让黎衍石化,白明轩还在仔细回忆——泼火锅他记得,是为帮周俏?真是完全没有印象。
周俏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,像是已经放弃抵抗,黎衍转头看着她,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,头上都要气得冒青烟。
叶予薇不可置信地问:“黎衍,你事先不知道的吗?”
黎衍:“……”
——他知道个鬼啊!这简直是滑天下大稽好吗?
——他救过周俏?周俏一定记得他?难道她一早就认出他?那她为什么不说?还是说,她来接近他假结婚本来就是有预谋的?为了么啊?
——他是许仙,她是白蛇吗??
谁都没想到,一场老友叙旧送喜帖会以这样鸡飞狗跳的方式结束,白明轩和叶予薇很快就走了,家里只剩下黎衍和周俏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隔着两米远,一如周俏第一次来黎衍家时的情景。
周俏低着头,像个考试作弊被老师抓到的孩子,脸色红得像猪肝,手心全是汗,两只手在大腿上搅来搅去,觉得自己这马甲掉得也太过冤枉。
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儿,让黎衍知道也无妨,就觉得以这样一种方式揭穿非常难看,尤其还是被别人揭穿。
对黎衍来说,这个月来一奇怪的线索终于可以串起来了。
微辣火锅锅底,加的配菜都是他爱吃的,还有红豆奶茶,地锅鸡店的玉米汁;
他大学留过的发型,以及周俏为他洗头时故意提起他脖子后的烫伤伤疤;
她给他买的那件藏青色菱形格子毛衣,他曾有一件同款;
在年夜饭包厢,她对于莉萍说,她和黎衍认识好多年,说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;
还有她吵架时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: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。
黎衍头疼,看着周俏那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,觉得相当无力,他敲敲轮椅扶手,说:“聊聊吧,周俏。”
周俏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他,瘪着嘴,眼神慌乱得像个受惊的小白兔。
——操,她在怕么啊?
这张清秀的脸庞,个月下来黎衍早就看熟,都刻在心。但在记忆搜索,还是完全想不起来。
他和白明轩一样,记得被泼火锅,记得去医院,但真的记不得是为帮一个女服务员,更加别提那服务员长什么样子。
黎衍问:“你跟着刘大妈来我家时,知道我是谁吗?”
周俏摇头:“不知道,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姓李,木子李,刘阿姨和我说介绍的是黎先生,我没想到是你。”
黎衍松了口气,又问:“那你过来以后,就认出我?”
周俏点点头:“嗯。”
“所以你才会大叫一声?”
“……”周俏到委屈,“嗯。”
“后来为么不告诉我?”
“我……”周俏脑袋垂得更低,“我提醒过你,但你一点也不记得,而且你那时候老是骂我,我不敢说……”
黎衍双手搓搓脸,问:“那上个月,我和你都谈恋爱了,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反正你不记得。”周俏声如蚊吟,“说不说又有么关系?”
黎衍伸手扶额:“周俏,你还有么事是瞒着我的吗?”
他原本以为周俏会说“没有”,结果这人居然犹豫着点了点头:“有。”
黎衍瞪大眼睛:“你还瞒着我么啊?!”
周俏咬咬牙,去房间拿来可达鸭,塞到黎衍手:“你还记得这只鸭子吗?”
“呆瓜?”黎衍低头看着手丑丑的可达鸭,又抬头看周俏,“我为什么要记得这只鸭子?”
周俏眼眶一酸,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了:“你看吧,你就是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黎衍:“……”
周俏哽咽着说:“这只鸭子,是你从娃娃机里抓出来,送给我的,你还给我七八块钱,为我被扣工资。”
黎衍:“……”
——哎操!真是要命了,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儿啊?
——他记得那件事,那天是旧年的最后一天,钱塘下大雪,他把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给哄笑,不过也仅限于此。和白明轩一帮人喝酒跨年,第二天睡醒时,黎衍就真的只记得这件“事”。
——那个小姑娘,就是周俏???
周俏还在说:“你还记得我前和你说过的一话吗?就是你说的那些心灵鸡汤,那些话,都是你对我说的,我全都记得,一个字都没忘。”
黎衍:“……”
他想就地挖个坑,把自己给埋算。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,他以前都干过么?他可真是个人才啊!
黎衍消化好久好久,终于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,他抬起头,看着周俏泪濛濛的眼睛,说:“周俏,我要问你两个问题,你必须实话告诉我,不能骗我,你能做到吗?”
周俏点头:“能,你问。”
黎衍眼神黯沉:“第一个问题,你七岁喜欢的那个人,是不是我?”
周俏看着他,清晰地说出两个字:“是你。”
黎衍手指揪住自己的双腿裤管,身子微微颤抖起来:“第二个问题,如果你七岁时没有认识我,那你搬到我家以后,你还会喜欢现在的我吗?”
周俏:“……”
黎衍没给她考虑时间:“说实话,不许骗我。”
周俏红着眼睛,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黎衍不认可,咄咄逼人道:“你设想一下,你从没认识过我,你会喜欢现在的我吗?只能回答会,还是不会。”
周俏说:“我回答不。”
黎衍与她对视许久,周俏也没躲,目光澄澈地看着他。
很漫长的一段时光。
黎衍终于低下头来:“好吧,我懂你的意思。”
觉自己的心像是掉冰窟,被冰渣子扎了个透心凉。
他转着轮椅回房间,手指在钢圈上一下一下划动时,特别吃力,特别僵硬,好似浑身力气都被抽空。
周俏在身后叫他:“黎衍!”
“我没事,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。”黎衍并没回头。
低头看向自己的两条腿,他无声地笑起来,笑着笑着,一滴眼泪就落在裤腿上,洇成一小团暗色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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